8月31日,白宫发布了一份情况说明书,阐述了特朗普总统三天前宣布的与加拉加斯达成的"历史性"石油协议的具体机制。委内瑞拉临时当局已授予由委内瑞拉商人亚历杭德罗·贝坦科特(Alejandro Betancourt)控制、总部位于巴巴多斯的私营公司北美蓝色能源伙伴公司(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NABEP),对17个持有约650亿桶已探明储量油田的百年特许权,约占委内瑞拉总储量的五分之一。作为对比,美国自身在2024年底的已探明储量约为460亿桶。

作为交换,NABEP向五角大楼战略资本办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Capital)授予其公司母体35%的股权。美国国务院获得以生产成本价购买NABEP现有及未来所有油田产量20%的权利,并对剩余80%产量拥有优先购买权。该协议由美国方面的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和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签署。委内瑞拉方面则由临时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授予,她于1月5日在美军撤除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as Maduro)后宣誓就职。

两天后,在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出席加拉加斯活动之际,雪佛龙宣布了一项单独的协议:未来五年通过其在委内瑞拉的合资企业投资逾70亿美元,在奥里诺科带(Orinoco Belt)卡拉沃博(Carabobo)区域新增两个区块,目标是到2031年将日产量从目前约28万桶提升至约60万桶。

在本文中,我们将探讨实际签署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为何政府在一家私营石油公司中持股是一种真正不寻常的工具、为何特许权并不等同于实际产出的石油、这份文件背后隐藏的法律与政治脆弱性,以及为何在2030年之前,这一切几乎都不会影响油价。

特许权究竟是什么

特许权是一种合同安排,国家授予公司在特定区域、特定期限内勘探和生产油气的权利,作为交换,公司需缴纳特许权使用费和税款。国家保留对地下资源的所有权;公司则在石油被开采出来后拥有对该部分石油的所有权。这与产量分成协议不同——后者是国家与运营商按比例分享产出;也与委内瑞拉自2007年国有化以来采用的合资模式不同——在该模式下,国有石油公司PDVSA持有多数股权,外方合作伙伴持有少数股权。

这里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期限。一百年绝非石油合同的正常期限。超过三十年就已属罕见。委内瑞拉自身的历史印证了这一点:该国此前授予的最长特许权为五十年,是1907年在西普里亚诺·卡斯特罗(Cipriano Castro)执政期间授予的,而二十世纪的民主运动一直将终结特许权制度视为一项立国原则。

两国政府对同一份合同的描述甚至互不一致。华盛顿方面称期限为一百年。罗德里格斯则公开表示该安排为期二十五年,委内瑞拉保留对其石油的所有权和主权,第一阶段可为该国带来约2,090亿美元收入,且每桶原油约有19美元将流入委内瑞拉国库。两种说法不可能同时成立,且两者之间的差距绝非四舍五入所致。

股权:为何显得反常

股权意味着持有股份:对利润及企业最终价值的索取权,其清偿顺序在贷款人之后,且没有固定的偿还安排。这正是国防部下属融资机构——战略资本办公室所获得的。白宫将其估值描述为最终可达数千亿美元的价值及股息,并强调此举不会耗费美国纳税人分文。

这里有三点值得分开来看。

  • 该股权是NABEP公司母体的股权,而非油田本身或石油本身的股权。华盛顿并不拥有地下的委内瑞拉原油,它拥有的是一家持有合同权利的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 确切的法律实体尚未被清楚界定。白宫称之为"公司母体";NABEP方面则表示是该公司的股权;有报道指向一个新设立的公司实体。这种模糊性对任何试图对该头寸进行估值的人而言都至关重要。
  • 战略资本办公室此前曾表示,其不会在私营公司中持有股权。无论此举有何优点,这都是一种临时拼凑的架构,而非某项既定计划的正式实施。

这里还存在一个任何财务模型都无法涵盖的治理问题。一个以成本价购买产出的政府,同时身兼监管者、买家、股东,以及——在本案中——扶植了交易对手方上台的军事力量。这些角色相互冲突。

储量是存量,价格反映的是流量

在这套说辞中承担主要作用的数字是650亿桶。已探明储量是对已知油田在现有技术和价格条件下可采储量的估算,属于存量,仅计量一次。而油价由流量决定:本月有多少桶原油送达炼油厂,与有多少桶被消耗,两者相比较。

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大的已探明储量,但日产量仅约110万桶,低于1990年代末超过300万桶的水平,也低于1970年约350万桶的峰值。储量从来都不是制约因素。油井、抽油设备、电力、管道、稀释剂、提质装置、训练有素的工程师以及运转正常的港口,才是真正的制约因素。

地质条件更加剧了这一问题。大部分储量位于奥里诺科带,为超重原油,粘稠度极高,难以顺畅通过管道输送。它必须与更轻质的碳氢化合物(即稀释剂)混合,或经过提质装置——一种能将其转化为更轻质合成原油的工业设施——处理。这两种方案都需要大量资本投入,且建设周期漫长。

工程实际成本几何

在这一点上,已发表的分析结果惊人地一致,也与各种官方宣布内容形成惊人的反差。

  • 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估计,未来十五年需投入约530亿美元的上游及基础设施投资,才能仅仅将产量维持在约每日110万桶的水平不下滑,而在不进行大规模投资的情况下,未来两到三年内仅能恢复约每日30万桶的额外供应。
  • 按照同一分析,若要将产量有意义地提升至每日140万桶以上,2026年至2040年间需在维持现状所需支出之外,每年持续投入80亿至90亿美元,若要达到每日300万桶,同期总资本支出预计约为1,830亿美元。
  • 瑞银(UBS)表示,在保守情景下,增加每日100万桶产量需要五到十年时间,恢复到每日300万桶则可能需要约十五年。
  • 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估计,未来十年需投入150亿至200亿美元,才能将产量提升至每日150万桶。摩根大通的态度则更为乐观,娜塔莎·卡涅娃(Natasha Kaneva)领导的团队预测,在政治过渡完成后的两年内产量可达每日130万至140万桶,未来十年内最高可达每日250万桶。

NABEP方面声称的计划是,未来二十五年内投资高达1,000亿美元,并缴纳2,000亿美元的特许权使用费和税款。这些数字的量级与所需完成的任务大致相符。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这项任务规模极其庞大,所需资金必须在资本市场上募集,而依据的却是一份由看守政府授予的特许权。

雪佛龙的数字则是一个诚实的反例。该公司计划在五年内投入70亿美元,而非1,000亿美元,投资对象是其已在运营的油田,可利用现有的道路、电力和管道设施,预计总生产成本将低于每桶20美元。该公司首席执行官明确表示,从已建成的成熟油田基础上扩大产能,与从零开始完全是两码事。雪佛龙目前也是唯一一家仍在委内瑞拉进行生产的美国石油巨头。

法律基础存在争议

委内瑞拉宪法第150条规定,与外国国家或外国实体签订的具有国家公共利益性质的合同,须经国民议会批准。查韦斯曾将备受争议的对华石油换信贷安排提交国民议会审议。1990年代末拉斐尔·卡尔德拉(Rafael Caldera)执政期间授予的特许权也曾在国民议会中经过辩论。1976年的国有化法案同样如此。

政治基础同样并不牢靠。罗德里格斯的宣誓就职仪式由其兄豪尔赫(Jorge)主持,后者担任国民议会议长,与会的还有283名议员,他们是在大部分反对派抵制的一场选举中当选的。宪法规定临时执政期限为180天,该期限已于7月届满。本周被问及选举问题时,罗德里格斯表示,一旦委内瑞拉"准备就绪",将启动选举程序,但未给出具体日期。玛丽亚·科琳娜·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的立场是,向民主的过渡尚未真正发生。

对投资者而言,这些都不只是道德层面的旁白,而是实实在在的贴现率考量。一份百年特许权,只有在交易对手方、其宪法及其法院都始终愿意履行承诺的前提下,才真正值一百年的现金流。委内瑞拉曾在2007年征收外国石油资产。一份未来某届民选政府很可能有理由主张自始无效的合同,算不上是一项百年资产。

为何油价几乎无动于衷

能源部长赖特曾表示,委内瑞拉产量应在本十年结束前达到每日200万桶。姑且按此推算:这意味着未来约四年内将新增大约90万至100万桶的日产量,而全球供应总量已超过每日1亿桶。这仅相当于市场份额的约1%,且是逐步、渐进释放的,并已提前多年被市场预知。市场往往会在预期供应真正落地之前,就已提前将其计入价格。

背景同样重要。9月2日,布伦特原油价格约为每桶96美元,此前该价格曾在7月初约69美元与同月晚些时候约105美元之间波动,原因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运输受到干扰。美国能源信息署(EIA)8月发布的展望预计,第三季度布伦特原油均价约为85美元。这些二三十美元的波动,仅由一个单一的关键节点所引发。相比之下,委内瑞拉重质原油的涓涓细流式供应,完全不属于同一量级的事件。

还有一个几乎无人提及的抵消因素。如果委内瑞拉在欧佩克+(OPEC+)管理供应的同时增加产量,该组织完全可以、也通常会作出相应调整。委内瑞拉本身就是欧佩克成员国。委内瑞拉的额外产量,在一定程度上替代的是其他成员国的产量,而非纯粹增加全球总供应。

战略石油储备角度

特朗普曾表示,委内瑞拉石油将用于补充美国战略石油储备(SPR)。截至8月28日当周,该储备量为2.866亿桶,为1982年11月以来的最低水平,约为核准容量的40%,此前该储备在3月曾获准释放1.72亿桶。20%的采购权是真实存在的,但按NABEP相关产量当前水平计算,其20%所对应的日产桶数微不足道,而储备本身的基础设施也是一大瓶颈。无论石油来自何处,补充该储备都是一项耗时多年的工程。

与此同时,选民真正切身感受到的零售价格——8月约为每加仑4.08美元——是由原油价格、炼油利润率和成品油物流决定的,而非由特许权文件决定。

投资者关键要点

  • 应将两项公告区分看待。雪佛龙耗资70亿美元的成熟油田扩产项目,是一个常规、可融资的项目,生产成本低于每桶20美元。而NABEP特许权则是一项政治工具,其商业条款仍模糊不清。
  • 储量不等于产量。地下650亿桶原油,在被资本、设备和人力转化为实际产出流量之前,不会对供需平衡产生任何改变。
  • 各方成本估算高度集中。将产量恢复至1990年代水平大约需要1,800亿美元和十五年时间,这是普遍共识,而非某种极端观点。
  • 合同风险是主导性变量。一份由未经选举产生的临时总统授予、未经国民议会批准、且被双方签署方作出不同描述的特许权,其法律层面的折价,绝非一个百年期限所能消除。
  • 不应期待本十年内出现价格效应。委内瑞拉新增产量规模有限、释放缓慢,且部分可被欧佩克+抵消。
  • 该股权安排既是一个财务故事,同样也是一个治理层面的故事。国家持股一家在运营的石油公司,会在政府作为股东、买家和监管者的多重角色之间制造冲突,这种冲突迟早会显现出来。

结论

这项协议最持久的影响,或许与石油本身毫无关系。一份百年特许权、一个国防部对私营生产商持股、以及一项以生产成本购买产品的权利:三者合而观之,构成的是一套模板,而模板往往会被反复套用。它确立了这样一个先例:美国将接受对外国资源公司的股权,作为换取安全成果的报酬,而交易对手方甚至无需具备选举授权。

如果石油真的到来,也将来得缓慢,且将流入一个早已将其计入价格的市场。而这一先例,则会立即生效,并将被此后所有与华盛顿谈判的各方援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