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基于益百利(Equifax)信用记录构建的消费者信贷面板数据,40至59岁的美国人如今占全部新增消费者破产案件的49.9%。这是该群体自2017年第一季度以来报告的最高占比。作为参照,该群体在2008年金融危机废墟中的危机后峰值为2011年第四季度的54.3%。
在这一年龄段中,40至49岁人群是全国单一最大的申报群体,占比26.8%,为2015年第三季度以来的最高水平。50至59岁人群再贡献23.1%。与此同时,18至29岁的最年轻借款人仅占新增申报的5.9%,为2014年第二季度以来的最低水平。
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申报总量正在攀升。美国法院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31日的十二个月内共有591,850起破产申报,较上年同期的529,080起增长11.9%。因此,中年群体的占比是在一个本身也在扩大的总量中不断增长。
在本文中,我们将探讨按年龄划分的破产数据究竟衡量的是什么,其背后的违约数字为何亮起红灯,关于照护成本的研究对四五十岁美国人财务状况的说明,以及现有证据在多大程度上未能证明其表面所讲述的故事。
"新增破产占比"究竟意味着什么
消费者破产是一个法律程序:无力偿债的家庭向法官申请法律保护,要么彻底豁免符合条件的债务,要么将其重组为受监管的还款计划。这是走投无路时的终点,而非预警信号。到申报破产时,当事人通常早已错过还款、靠刷信用卡来支付另一笔账单,并已耗尽所有可动用的非正式援助。
上述数字是占比,而非绝对数量。某一年龄组占比上升可能有两种成因:该组申报增多,或其他组申报减少。两者似乎都在起作用。年轻美国人在申报中所占比例正在缩小,这与他们持有较少会迫使人申报破产的债务(即抵押贷款和大额汽车贷款)相符。70岁及以上的美国人如今占新增申报的21.5%,为2017年第二季度以来的最高占比,因此整体分布正呈现老龄化趋势。
典型申报人画像
第三方统计汇编网站theworlddata.com(而非法院或美联储数据)指出,平均申报人年龄为44.9岁,通常背负抵押贷款、正在抚养子女、需偿还一笔或多笔汽车贷款,年收入在3.5万至7万美元之间。
这一描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解释了背后的机制。这不是一个既无资产也无负债的家庭,而是一个背负一整套固定月度支出、收入处于全国中等水平上下的家庭。固定支出不会因收入波动而自动收缩。一个背负抵押贷款、两笔车贷、育儿费用和信用卡欠款的家庭,其偿付能力与资不抵债之间的余地极小,而这一差距可能因单一事件而被抹平:失业、医疗账单、父母住院。
申报背后的债务构成
2026年第二季度,美国家庭总债务为18.8万亿美元,环比下降130亿美元,即0.1%。这一整体的稳定性掩盖了内部截然不同的走势。
- 抵押贷款余额本季度下降740亿美元,至13.1万亿美元。
- 汽车贷款余额上升280亿美元,至1.71万亿美元,仅本季度新增汽车贷款发放额就达2110亿美元。
- 信用卡余额上升210亿美元,即1.7%,至1.26万亿美元,逼近此前1.28万亿美元的纪录高点。
- 消费信贷总额,即抵押贷款以外的债务,如信用卡、汽车贷款和学生贷款,截至2026年6月达到5.17万亿美元。
关键在于债务结构。抵押贷款收缩而循环信用卡债务增长,并非去杠杆的信号,而是说明部分家庭一方面按计划偿还有抵押、可摊销的债务,另一方面又用他们能获得的最昂贵借贷方式来填补月度资金缺口。信用卡债务是无抵押的循环债务,意味着没有抵押品,也没有固定到期日,其利率通常是抵押贷款利率的数倍。信用卡余额的增长,其财务实质相当于慢性失血。
违约:先于破产出现的信号
违约(delinquency)指的是还款逾期。业界密切关注"逾期90天及以上"这一区间,通常称为严重违约,因为一旦借款人逾期三个月,追平欠款的概率会急剧下降。严重违约率是违约、核销直至最终破产申报的先行指标。
有两个类别的指标已达到或超过危机时期的水平。
汽车贷款严重违约率在2026年第二季度达到5.5%,超过全球金融危机期间5.3%的峰值。该季度陷入车贷严重违约的借款人数量超过2010年以来任何一个季度。
长期以来在2008年后信贷标准收紧背景下最具韧性的抵押贷款类别,如今也在边际上出现恶化。2026年第二季度,抵押贷款还款逾期至少30天的借款人数量为2015年以来任何一个季度中的最高水平。逾期30天属于早期困境,尚非法拍,但这正是这条链条的起点。
关于衡量方式的争议
在信用卡方面,严重违约余额占比从2022年第三季度的7.6%升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12.8%。在2026年8月一篇题为《消费者的困境有多严重?调和分歧的信用卡违约度量指标》的Liberty Street Economics文章中,纽约联储研究人员指出,这一上升已引发人们担忧消费者的困境程度堪比大衰退,随后对这一解读提出了反驳。
值得指出的是,信用卡借款人显得多么困顿,取决于所选取的衡量指标。该文调和了一个存量指标(逾期90天及以上的余额占比)与一个流量指标(新增违约转化率),二者对严重程度所讲述的故事并不完全一致。美联储的流量违约率近两年来一直保持相对稳定,纽约联储2026年第二季度发布的报告也指出,转入严重违约的转化率大体持平。按这一解读,存量指标的上升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旧的、迟迟未清的违约余额,而非各项指标全面恶化。
三明治世代
这一说法描述的是同时供养子女与年迈父母的成年人。在四十多岁的美国人中,有54%既有一位65岁及以上的在世父母,又有一名18岁以下的子女或需经济支持的成年子女。
美国无偿照护的规模已大幅扩大。根据美国退休人员协会(AARP)与全国照护者联盟(National Alliance for Caregiving)2025年的报告,大约每四名美国成年人中就有一人(约6,300万人)承担照护职责,较2015年增长了45%至50%。在这些照护者中,29%处于"三明治"处境。
其财务后果体现在收支表的两端。
在支出方面,一项分析估计,一个三明治世代家庭每年育儿加老年照护的合计平均成本约为10.4万美元,据此估算,一个典型的三明治世代家庭每年可能因此背负约6.4万美元的债务。这些数字来自一项方法论无法独立核实的私人分析,因此最好将其理解为数量级的说明,而非精确的全国平均值。相对保守的数据来自另一项针对三明治世代照护者的调查,该调查发现,超过四分之一(27%)的受访者因照护支出而背上债务,与照护相关的平均债务为5,759美元;另一项独立调查则显示,持有信用卡债务的三明治世代成员的平均信用卡余额为12,662美元。
在收入方面,损失可能比直接支出更大。一份2025年的照护报告发现,照护者因减少工时或离职照护,平均每年损失2.1万美元的收入。2020年一项发表于《健康事务》(Health Affairs)的研究估计,全美无偿家庭照护者每年放弃的收入合计达1,070亿美元。照护不仅增加了一笔账单支出,还削弱了赚取收入的能力——而这恰恰发生在收入通常达到顶峰、退休储蓄理应加速积累的年纪。
现有证据未能证明的部分
这一故事的两半来自不同的研究脉络。按年龄划分的破产与违约数据来自纽约联储的信贷面板。照护成本数据则来自AARP、保险公司和私人分析机构,通常基于调查。在现有证据中,没有任何一项权威研究以量化方式将照护负担与40至59岁人群的破产激增联系起来,照护研究也没有按美联储所用的40-49岁和50-59岁这两个年龄段来细分成本。
同样,尽管可调利率抵押贷款的利率重置对中年房主构成压力是一个直觉上合理的候选解释,但本文所引用的任何来源都未对其在该年龄群体破产申报中的贡献进行量化。这一联系应视为尚未得到证实。
因此,较为诚实的表述应当是:承受破产压力最为严重的群体,与已有文献记载的承受最重双重照护负担的群体高度重叠,且两组数据在同一时期都显示出恶化。这为二者存在共同成因提供了强有力的间接证据,但并非经过测算的因果关系估计,也不应被当作因果结论来呈现。
目前的政策应对
立法方面已有关注,但尚处于早期且范围有限。2025年10月31日,众议员乔希·哈德尔(Josh Harder)提出了《双重受抚养人减负法案》(Double Dependents Relief Act,H.R. 5881),该法案拟为同时供养多名受抚养人的家庭提供税收抵免,抵免额度为超过2,000美元的合格照护支出的30%,上限为10,000美元,并对联合申报者调整后总收入超过15万美元、其他申报者超过7.5万美元的部分实行逐步取消。
与上述数字的规模相比,一项最高不过1万美元、且仅为首笔2,000美元以上合格支出30%的税收抵免,虽能缓解部分家庭的压力,但不会改变大多数家庭的结构性算式。同时供养子女与赡养老人的成本,加上由此造成的收入损失,远远超出这样一笔额度的抵免所能吸收的范围。该提案最好理解为该问题正在政治层面获得关注的信号,而非对该问题的解决方案。
给投资者的关键要点
- 恶化集中在收入最高、支出最多的人口群体。四五十岁的美国人是消费高峰期的家庭。这一群体的财务压力对可选消费支出的影响,大于同等压力施加于最年轻或最年长人群时的影响。
- 汽车信贷是最明显的压力点。5.5%的严重违约率高于金融危机峰值,这对汽车贷款方、经销商金融子公司以及汽车抵押支持证券的持有者,尤其是较低信用等级层级,构成直接关切。
- 信用卡余额接近历史高点,同时余额中严重违约占比达12.8%,表明对相当一部分家庭而言,循环信贷正在充当收入替代品的角色。信用卡发卡机构的拨备计提情况值得密切关注。
- 抵押贷款余额下降而早期违约上升,并非去杠杆现象,而是家庭借贷结构向成本最高的形式转移。
- 照护成本与收入损失是一种结构性、人口层面的压力,而非周期性压力。老龄化的父母群体叠加高昂的育儿及老年照护成本,无论利率周期如何变化,都将持续压缩处于职业中期家庭的储蓄能力。
结语
破产数据所描述的并非过度举债的人群,而是那些正处于职业生涯中期、背负抵押贷款、汽车和受抚养人的家庭,他们的固定支出已超出其应对冲击的能力。而金融体系恰恰依赖这一群体来偿还其18.8万亿美元家庭债务中的大部分,也依赖这一群体完成全国大部分的储蓄。
更具决定性的问题不在于这些破产申报是否会继续上升,而在于:一代人在信用受损、储蓄耗尽、多年收入损失的情况下步入五十岁,这对随后二十年意味着什么。破产可以豁免一笔债务,但无法恢复一个退休账户,而当前正承受挤压的这批人,本应是正在为这个账户积累资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