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9日UTC时间20:04至23:56之间,约63亿美元的数字资产从币安的热钱包中流出,再也没有回来。据区块链分析公司Bitquery称,资金外流涉及九到十条不同的区块链。TRM Labs将这一数字定为约63.6亿美元,并指出其中大部分资金是在约20分钟内转移的,始于UTC时间20:05。

最关键的时刻发生在UTC时间20:20:59。安全公司Blockaid追踪到一笔以太坊交易,其中包含50个所谓的EIP-7702授权,全部指向公开已知为Binance 14的钱包。其中49个失败,1个成功。正是那一个成功的授权,将该钱包的控制权交给了攻击者控制的一个智能合约,后者随即卷走了167,464枚ETH和16亿枚USDT。另一个位于以太坊上的币安热钱包单独签署了9笔转账,价值1.74亿美元,直接转给了攻击者。仅在以太坊上,Etherscan数据显示约有28亿美元流出,包括195,470枚ETH、16.15亿枚USDT、7.8亿枚USDC以及六十多种其他代币。

作为对比:此前最大规模的加密货币盗窃纪录是2025年2月的Bybit黑客事件,涉及约15亿美元。此次事件规模约为其四倍。币安创始人赵长鹏(Changpeng Zhao)在资金仍在转移之际,于UTC时间21:15在X平台发文称,此事看起来确实是一起黑客攻击。

在本文中,我们将探讨交易所热钱包的实际运作方式、EIP-7702是什么以及它为何将一个签名变成了万能钥匙、一台被攻破的工程师笔记本电脑如何牵涉其中、币安自身的事件说法为何发生变化、约30亿美元资金是如何在转移过程中被冻结的,以及这一事件对将资产存放在中心化交易所这一做法意味着什么。

热钱包、冷钱包,以及交易所为何两者兼备

加密货币交易所以两大类方式持有客户资产。

  • 冷钱包是私钥(授权交易的密钥字符串)离线保管的存储方式。将资金转出需要物理的、刻意的、通常需要多人参与的操作。安全,但缓慢。
  • 热钱包与互联网及交易所自身软件相连。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让客户点击提现后,币能在几分钟内而非几小时内到账。它们是收银台,而不是金库。

这种权衡是结构性的,并非一种失误。没有热钱包的交易所无法运作。拥有热钱包的交易所则拥有一套联网系统,该系统按设计被授权签署转移客户资金的交易。许多大型交易所盗窃案都是针对这一接缝的攻击,但并非全部如此:2025年2月涉及15亿美元的Bybit盗窃事件,是在一次计划内转账过程中,通过被操纵的签名界面,清空了一个以太坊多签冷钱包。

这里的比例值得关注。DefiLlama数据显示,黑客事件发生前,币安的公开钱包持有近1,450亿美元资产,因此此次盗窃约占总额的4.4%。这个数字在绝对值上是毁灭性的,但在相对值上是可以承受的——而这正是热钱包模式得以延续的原因。

用通俗语言解释EIP-7702是什么

以太坊历来有两种账户。外部拥有账户是由私钥控制的普通钱包:它可以持有资产并发送资产,仅此而已。智能合约账户是一段可以持有资产并按程序指令执行的代码,但本身没有密钥。

随以太坊Pectra升级引入的EIP-7702,模糊了这条界限。它允许一个由密钥控制的普通钱包,通过签署一条授权消息,临时将其执行权委托给智能合约代码。实际上,钱包所说的是:就本次交易而言,请把我当作正在运行这个程序。

这一设计的初衷是为了用户便利。委托功能允许诸如将多项操作打包为一笔交易,或让第三方代用户支付燃料费等功能实现,而无需强迫用户迁移到全新的钱包地址。这确实是可用性方面的一项改进。

而风险则是这一好处的镜像反面。EIP-7702授权不是一笔转账,而是一种控制权的授予。一旦批准了错误的授权,签署者在签署那一刻并未损失一枚币,而是把车钥匙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对方随后可以把车开走。

事实正是如此。这次成功的授权将币安热钱包委托给了Elliptic所描述的一个“清扫合约”(sweeper contract)——一个专为一个目的而构建的程序:一次性抽空钱包中持有的所有资产。从区块链的角度来看,清空钱包的那笔交易完全有效。Etherscan最终将目标地址标记为“Binance Hot Wallet Exploiter”和“Binance Hot Wallet Exploiter 2”,并打上“Exploit”(漏洞利用)标签,因为从协议层面而言,并不存在任何出错之处。

人为的那扇门

一个有效的授权必须由某物签署。10月30日UTC时间02:23,币安发布了初步调查结果:一台被攻破的DevOps工程师笔记本电脑,使攻击者得以接触到一个服务容器,并提交未经授权的提现交易。DevOps工程师是维护支撑交易所系统运行的基础设施的人员;服务容器则是运行某个此类系统的一个隔离软件环境。

至关重要的是,币安表示没有发现任何钱包私钥泄露的证据。Blockaid首席执行官Ido Ben-Natan表示,证据指向的是签名基础设施遭到攻破,而非密钥泄露,并将此事与2025年2月的Bybit黑客事件相提并论。

这一区别比听起来更为重要。被盗的密钥是秘密本身被窃取。而签名流程遭到攻破,则是一个合法流程被颠覆:系统仍然持有其秘密,但被诱导为攻击者所用。从链上外部来看,这两种情况难以区分。两者都会产生完全有效的签名。

笔记本电脑访问权限究竟是通过何种确切机制转化为一个已签署的EIP-7702授权的,目前尚未公开,对此妄加猜测是不妥的。

说法出现分歧之处

币安的说法并非一成不变。最初将矛头指向那台笔记本电脑后,该公司后来表示,此次事件源于多种因素,且其持续进行的调查发现了更多的突破口。联合首席执行官Richard Teng(于2023年11月接替赵长鹏)表示,攻击者并非仅仅利用了一名工程师的权限,这不是单一的一键操作所致。Teng还表示,调查尚未将责任归咎于任何个人。

外部调查机构在归因方面行动更快。TRM Labs将此次盗窃事件归咎于“TraderTraitor”,这是一个受朝鲜国家支持的黑客组织,也被追踪为Lazarus Group和APT38。币安自身在其声明中并未将此次事件与任何黑客组织或威胁行为者挂钩。

这种分歧属于正常现象,而非可疑之处。区块链情报公司根据链上与链下模式的综合判断进行归因,并迅速发布结论。而一家正受到法律和监管审查的交易所,只会对其能够提供证据的内容进行归因。值得注意的是,在现有资料中,尚无任何官方执法机构确认过此归因;朝鲜关联的说法仅基于私营机构的分析。

冻结行动:加密货币悄然的中心化

被盗资金中约30亿美元(约占总额的一半)已在链上被冻结。Tether首席执行官表示,超过15.67亿枚USDT已被冻结。USDC发行方Circle,以及由特朗普支持的World Liberty Financial,也冻结了各自的稳定币持仓。

这一点值得深思。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是其发行方的一项负债,而发行方保留将地址列入黑名单的技术能力,从而使存放在该地址中的代币失效。该资产仍然存在于区块链上,只是不再可赎回或可转移。

因此,在这起史上最大规模的加密货币盗窃案中,发挥最大缓解作用的因素并非密码学、去中心化或不可篡改性,而是少数几家私营公司对自身代币行使的行政控制权。被盗的ETH没有发行方,因而无法以同样方式被冻结。这给出的实际教训是:一种加密资产的中心化程度越高,在被盗后就越容易追回;而在其余时间里,其持有者也就越依赖发行方的自由裁量权。

谁来承担损失

币安表示,将动用其用户安全资产基金(Secure Asset Fund for Users,简称SAFU)——一个约10亿美元的比特币储备——加上公司自有资金,来弥补全部损失。SAFU是币安专为此类事件预留的保险基金池。以约10亿美元对应63亿美元的总损失而言,该基金只能覆盖其中一小部分,其余部分将来自公司自身的资产负债表,以及(如果追讨工作奏效的话)被冻结资金的返还。

在运营层面,币安暂停了充值和提现服务,撤销了相关地址的授权,并与执法机构及区块链情报合作伙伴展开合作。该公司预计将在约48小时内恢复提现,随后在最新一次更新中表示,预计在45小时内按计划恢复,届时提现服务将完成安全升级改造。

暂停提现的那一刻,正是一个交易平台转变为信用问题的时刻。原以为自己拥有资产的客户,发现自己实际拥有的是对一家公司的债权,而这一债权的价值,则取决于该公司能否消化这个窟窿。

对中心化交易所意味着什么

由此引出三点令人不安的含义。

  • 新的协议功能以机构未曾纳入定价考量的方式扩大了攻击面。 EIP-7702是一项服务于真实用户需求的合理设计,但它也将一个签名转变为控制权的转移,从而提高了每一条被攻破的签名路径所带来的风险。
  • 最薄弱的环节仍然是人为和运营层面的因素。 这次攻击完全不需要破解密码学,只需要接触到合法使用密码学的那套机制即可。
  • 规模本身如今已成为一种风险因素。 一个可见钱包持有近1,450亿美元资产的平台,值得一个资源充足的对手——包括一个受国家支持的对手——花费数月时间去筹备攻击。

反面的论点是,该系统经受住了考验。币安保持了偿付能力,约一半资金被冻结无法动用,提现服务预计将在以天计的时间内恢复——该交易所表示,按照其最新一次更新,仍计划在约45小时内重启提现服务,此前该服务已于10月29日UTC时间约22:15被暂停。这与加密货币早期历史上交易所倒闭的结局,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投资者的关键要点

  • 2026年10月29日,约63亿美元资金从币安热钱包流出,涉及九到十条区块链,规模约为2025年2月15亿美元Bybit黑客事件的四倍。
  • UTC时间20:20:59的一次成功的EIP-7702授权——在一笔交易中尝试的50次中的一次——将一个币安热钱包委托给了攻击者控制的清扫合约。
  • 币安报告称没有发现私钥泄露的证据,而是将矛头指向经由一名DevOps工程师笔记本电脑所接触到的、遭到攻破的签名基础设施,以及后来发现的更多突破口。
  • 约30亿美元资金被冻结,其中包括发行方Tether、Circle和World Liberty Financial冻结的稳定币,这凸显出加密货币的可追回性取决于中心化的发行方控制。
  • 币安承诺动用其约10亿美元的SAFU储备金加上公司资金来弥补损失,而此次盗窃金额约占其公开可见持仓的4.4%。
  • 将此事归咎于朝鲜“TraderTraitor”组织的说法,来自私营情报公司,而非来自币安,现有报道中也没有得到官方执法机构的确认声明。

结语

这起黑客事件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其中几乎没有任何一环是区块链技术本身的失败。每一笔交易都是有效的。每一个签名都经过了验证。账本完全按照设计运行——而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被设计为不加判断地执行指令的系统,执行盗贼指令时所表现出的冷漠,与它对待客户指令时毫无二致。

真正止住这场失血的,不是代码,而是交易对手方。Tether冻结了代币,Circle冻结了代币,币安拿出了自身的资产负债表作担保。真正限制了损失扩大的基础设施,正是那个中心化的、依赖自由裁量的公司层面——而这恰恰是加密货币最初被设计出来想要绕开的东西。把资产存放在交易所里,从来都是一场押注于机构、而非押注于协议的赌局。2026年10月的这起黑客事件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它只是让这场赌局变得清晰可见,并展示了当赌注到期兑现时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